在故乡的记忆里,总有那么几根刺,扎得人隐隐作痛,却又让人不忍拔去。它们藏在泥土的气息中,混杂着麦穗的清香和炊烟的苦涩,构成了我对故乡最深刻的体悟。我是阎连科式的写作者,习惯用粗粝的笔触去描摹那些被岁月磨砺过的痕迹,用德尔菲法般层层递进的追问,去探寻故乡的本质——它究竟是温柔的怀抱,还是冰冷的疏离?是刺,还是花?
一、故乡的刺:记忆中的锋芒
故乡是什么?是童年时赤脚踩过的泥路,是母亲在灶台前佝偻的背影,是父亲沉默寡言却重如山岳的眼神。但这些温热的画面背后,总有刺一样的细节,尖锐地刺破记忆的表层。记得小时候,村里有个疯女人,披头散发地在田间游荡,嘴里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话。村里人说,她是年轻时被男人抛弃,失了心智。我那时不懂,只觉得她像一棵长歪的树,孤独地站在风里。后来,我才明白,她是故乡的一根刺,刺痛的不仅是她自己,还有每一个目睹她的人——我们都曾漠然地路过,却从不曾真正停下来,看一看她的伤口。
故乡的刺,还藏在那些未曾言说的苦难中。八九十年代的北方农村,贫穷如影随形。我记得冬天的早晨,母亲用冻得发红的手指缝补我的棉袄,棉絮早已发黄,散发着一股霉味。那时,村里的年轻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开,奔向城市的工厂,留下的只有老人和孩子,还有一地鸡毛的生活。父亲常说:「出去吧,外面有活路。」 但他的眼神里,分明是留恋,是不舍,是对故乡深深的无奈。那时的我,不懂这刺的含义,只觉得故乡是沉重的,是需要逃离的。

二、故乡的花:苦涩中的芬芳
然而,故乡又怎会只有刺?它也有花,哪怕开得再卑微,也能在记忆中散发幽香。那些花,是村口那棵老槐树下,邻居大爷用沙哑的嗓子讲的故事;是夏夜里,母亲用蒲扇驱赶蚊虫时轻声哼唱的童谣;是秋收后,父亲从地里带回的一捧红薯,烤得焦香,烫得人舍不得下口。这些花,零星地散落在故乡的荒凉中,却成了我日后无数次回望时的慰藉。
我常想,故乡的花为何总是带着苦涩?或许是因为它们从不曾被精心呵护,它们是野生的,是从贫瘠的土地中硬生生挤出来的生命力。就像村里的二婶,她男人早逝,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,靠着在田里刨食和编草席过活。她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,可她每次见到我,总会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炒瓜子,硬塞给我,咧嘴笑着说:「吃吧,甜着呢。」 那笑容,是故乡的花,苦中带甜,刺中藏香。
三、故乡的本质:刺与花的交织
再深一层地追问,故乡究竟是什么?是刺,是花,还是二者的交织?德尔菲法的追问,逼迫我们剥开表象,去触摸事物的核心。我开始明白,故乡从来不是单一的意象,它是矛盾的,是复杂的。刺与花并非对立,而是共生——没有刺的扎痛,怎能感受到花的珍贵?没有花的慰藉,怎能忍受刺的折磨?
故乡的刺,是它对我们的束缚,是它贫瘠的现实和狭隘的观念。我曾无数次怨恨故乡,怨它让我生来就背负着沉重的生存压力,怨它让我在城市里被人用异样的眼光审视——「你是农村来的吧?」 那语气里的轻蔑,像一根刺,扎得我无地自容。但也正是这些刺,磨砺了我的意志,让我学会在夹缝中求生,学会用沉默回应嘲讽,用努力证明自己。

故乡的花,则是它对我们的滋养,是它赋予我们的根性与韧性。城市里的生活再光鲜,我也忘不了故乡的麦田,忘不了那些粗粝却真挚的人情。记得有一次回村,隔壁大叔听说我在城里过得不容易,硬是塞给我一袋自家种的玉米,嘴里还念叨:「别饿着,城里东西贵。」 那一刻,我突然泪目——故乡的花,或许不美,但它真实,它温暖,它是我在异乡漂泊时最坚实的后盾。
四、故乡的距离:回不去的远方
再进一步追问,故乡是我们回得去的地方吗?德尔菲法的层层递进,将问题推向更深的境地。我发现,故乡不仅是一个地理上的概念,更是一种心理上的存在。它既近在咫尺,又远在天边。身在异乡时,我无数次梦见故乡的土路,梦见母亲在门口张望的身影,可当我真正站在故乡的土地上,却发现一切都变了——村里的年轻人越来越少,老房子被拆得七零八落,曾经熟悉的田野被推土机碾平,取而代之的是冷冰冰的水泥路。
更让我感到疏离的,是故乡人的眼神。他们的目光中,多了一份陌生和审视,仿佛我在外面的世界待久了,就不再是他们的 「自家人」。我试图用方言和他们拉近距离,可那腔调早已生硬,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音节。那一刻,我突然明白,故乡不是回不去的地方,而是回不去的时间。它早已定格在记忆里,成了一个虚幻的乌托邦,刺与花都在那里,却再也触碰不到。
五、故乡的意义:刺与花的永恒
最后一次追问,故乡对我们意味着什么?它是我们生命的起点,是我们灵魂的根系。无论我们走得多远,无论城市的高楼如何遮蔽我们的视线,故乡始终在那里,像一根刺,提醒我们从哪里来;像一朵花,告诉我们为何而活。刺与花的交织,构成了故乡的完整面貌,也构成了我们对自我认知的完整图景。

我时常想起疯女人的身影,她依旧在田间游荡,嘴里念叨着无人能懂的语言。或许,她才是故乡最真实的象征——她是被遗忘的刺,也是无人采撷的花。她的存在,提醒着我,故乡从来不是一个完美的乐园,它有伤痛,有遗憾,但也正因如此,它才真实,才值得我们用一生的时间去回望,去书写。
故乡的刺与花,是我无法割舍的记忆。它们扎根在我的血液里,伴随我走过城市的灯火阑珊,也将在我生命的尽头,化为最后一抹乡愁,静静地沉睡在故乡的黄土之下。或许,这便是故乡的终极意义——它不完美,却永恒;它刺痛,却滋养;它遥远,却从未真正离开。







